在富士康上班的故事

十年后，富士康早已出现不一样的图景。当人们在不断争论，年轻人们应该去跑外卖还是进工厂时，富士康已缓缓合上大门……

有人拿着大学文凭，最后只能进流水线。有人做了十多年普工，终于挣脱富士康后，又回到这里重新开始。

有人通过拍工友的视频当上了网红。但无论如何，富士康都是他们绕不过的命题。

在富士康门口，永远有拎着行李箱的年轻人，排着上百米的长队。队伍的终点是富士康招工处。

围城里的人，又试图利用短视频等出口寻找流水线以外的可能性。这所容纳了数十万人的超级工厂，里外的人正互相张望。

排队等着入职的年轻人常常也会疑问，富士康还是一个好去处吗？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我们亲自去了一趟位于深圳龙华的富士康和这些年轻人们进行了一场对谈。

其中在富士康呆了十年的up主，他从2018年开始拍视频，讲流水线、富士康和龙华，270多条视频里播放量最高的一条三百多万。

因为颇具辨识度的画面与台词，粉丝们管他叫富士康“王家卫”。近几年拍摄短视频，记录富士康的工作生活已经成为一种新潮流。

在各大短视频平台中搜索富士康，可以看到厂区里准时上下班的人流，不断发布更新的招聘启示。还有厂区附近广场上的尬舞，或者勾引我们下班后自导自演的短剧。

这些富士康流水线工作多年的人，他们会如何评价富士康？如今的富士康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我们发现，不论这些问题的答案如何，镜头里的他们都必须加紧踏上富士康这趟车。因为这里是一趟末班车，围城内外的人们都将迎来风云变幻的命运。

在龙华最常见的是一些大幅标语上面，用龙飞凤舞的字体写着“无奋斗不龙华”，读起来格外激励人心。

其次是大大小小的网吧和彩票站，他们像寄生虫一样依附在这座工厂上，营养来源则是里面的每一位工人。

过去十几年，龙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2010年前，这一带都是厂房。龙华广场大得一眼看不到边，龙华汽车站人来人往，富士康外面那几条路甚至没有装电灯。

工人下夜班时必须走在路中间，因为强烈的暗影里，随时可能藏着持刀的小混混。有段时间，为了保护员工，公司甚至专门派车在门口接送。

大概2015年之后，高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将龙华广场层层包围。在市中心上班的白领搬了进来，龙华汽车站也不再有车次。人们改去不远处的深圳北站做城际，但每天依然会有人拖着行李箱来到这里，走进楼上楼下的人才市场，寻一份临时工。

作为临时工通常是按小时计算，薪水也随着淡旺季波动。打工仔们则根据薪资在不同的厂之间迁徙。

不过富士康的门口从来不缺人，原因很简单，这里的薪资是所有招人的厂里最高的，好几个岗位都开了29块钱一个小时，一个月下来算上加班有7000到8000。

而且富士康还包住宿四人间，一个月110。还有食堂15块左右就能买到两荤一素，一千来块钱的生活成本，一个月不乱花钱能攒5000以上。

但肉眼可见的这样的机会现在越来越少了。在这片占地3000亩的厂区里，五人车间正在迅速推广，流水线上的工人成批撤退，四散各地。用钱钟书围城里那句话形容，“富士康像一座围城”，困在里面的人想着逃出来，外面的人却挤破头想进去。

秀珍租住的房子在共和新村的9楼楼顶，是一个很宽阔的天台，可以将大半个龙华都尽收眼底。秀珍刚进厂的时候，厂里的每栋建筑2楼都拉着一张网。为了防止有人跳楼，再砸到下面的行人。就是在那年富士康发生了连环跳。

但是在她和工友们看来，富士康的生活并没有传言那么恐怖。街道、食堂、流水线、绿化共同呈现出一座被围起来的小型社会。只是在这里，所有人的生活都会充分简化，上班干活，下班休息，12小时，两班制。

以苹果代工为例，在流水线上，一部小小的iphone的生产步骤被划分的无比精细，测试，贴膜、撕膜组装检查外观包装。轮到各个工站的活不一样，唯一的共同点是无数次的重复。

一些人最开始的工作内容是贴泡棉，也就是拿着小镊子给每部手机的五个固定位置，贴五个小棉片。如果当天分到的任务是一千多台手机，意味着要重复一个动作五千多次，将这样的流程再重复上百千次，形成稳定的肌肉记忆后，就意味着你是一名合格的富士康工人了。

最痛苦的还是夜班！根据工友们的经验，凌晨三点左右是最容易犯困的时候，有时候为了避免犯困误事，有人会主动站起来去上个厕所。后来发现这个策略不可行，频繁的上厕所就无法完成制定好的KPI。

最难坚持的时候，眼前iphone 里的螺丝钉都好像在旋转。但除了坚持别无他法，他们需要这份工作。

过去，在富士康想要顺利生活下去，关系、学历、情商必须得有一样，尤其是后者，对流水线上的工人来说，想要获得更高的收入，只能靠加班，而加班的机会和数量都由线长来分配。

线长是富士康用人体系的分界线，线长级以上的等级才有资格指挥他人干活，想要多加班，就必须学会跟领导搞好关系。但现在无论多努力，加班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

对富士康这种从事代工生产的加工基地来说，订单数量直接决定了工人的加班强度。苹果每次推出新的产品，富士康必会迎来小小的招工和订单旺季。在那时，富士康一天能招工上万人，这样的盛景近两年却不再出现。变化的原因部分来自外界。

2021年，郑州富士康获得iphone13的大量订单，但因为芯片危机爆发，只是在旺季，很多员工也无班可加这现象。直到去年10月，芯片陆续到位后，才缓解。

新的迁徙也同时在发生。一些工人转移到印度的富士康做工。因为在那里，他们可以凭借着富士康多年练就的手艺，指导印度工人操作，每个月可以多出近万元的援外补贴。

一直以来充沛廉价的人力成本，托举了富士康一跃成为世界闻名的代工厂。而如今富士康的地位已经开始动摇。自从库克掌舵苹果，为了寻求更大的利润空间，苹果开始实行富士康加立讯的双供应商策略，身后依靠苹果的代价就是一旦出现被取代的可能性，富士康几乎很难有还手之力。

早在19年的某次公开采访中，郭台铭就放话，如果苹果公司需要的话，富士康会考虑撤出中国。

富士康以前的招工标准非常低，有手就能干活。但如今，某条流水线上已经出现了一本大学的毕业生，今年想要进入富士康，还需要完整走完线上笔试、线下面试等环节，逐渐抬高的门槛，印证着富士康不再需要那么多人了。

这种强烈的末班车感促使着一些人走进富士康，也让一些人努力试图挣脱富士康，离开的一些人会选择跑外卖，收入更高，比在厂里待着更自由，但成为骑手本身，意味着要为效率和速度承担一定的风险。

有个从富士康离开后去做外卖的年轻人，高强度的奔波了几个月后，一次车祸让他右腿骨折，必须卧床休息的他同时失去了骑手的工作。

有时他真觉得富士康就像“肖申克的监狱”一样，自己花了十年才挖出了一条越狱通道。但有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像那个老头，总想着有朝一日再回去。他说富士康现在对我来说就属于一个复活点。

或许那个摔骨折的年轻人也这么认为，只是离开后的富士康想要再回来可没那么轻松，比他们更年轻，学历更高的年轻人等待着入场券。没什么优势的人大概率会被淘汰。

再到后来这个年轻人没能回去富士康，他重新找了个电子厂进了。秀珍还记得第一次进入富士康的时候，看着繁华的厂区和匆匆走过的人们，她觉得这里承载着中国制造业的未来。

在这里待了快十年，她终于明白，无论是制造业还是富士康，它们的未来永远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制造业天然会向劳动力成本更为低廉的地方转移。印度、越南等地都已经开始建设新的苹果代工厂，中国的劳动力成本始终在上涨。

据研究机构欧睿集团的调研显示，自2005年之后，中国制造业的平均小时工资已经上涨了四倍，而东南亚的劳动力价格明显低于中国大陆。

无论是厂区还是工人，成为弃子都是可以预见的未来。那些离开了富士康的工友们，不是去跑外卖，就是进入了新的工厂，新的流水线在过去或许还有第三条路，躺平成为三和大神。

但如今的三和人才市场已经消失，巨幅招牌也已经被撤下，游居此地的三河大神四散各地，曾经活跃的三河贴吧也日渐沉寂。偶尔冒泡，感慨的也是三合难做，日结工不好找，围城外谋生不易，围城内的末班车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走。

前段时间，富士康提出了百万机器人计划，不需要休息的机器人引进到流水线上，就能取代1.5到2个劳动力。一旦推广，意味着就会有大量的流水线普工因此失业。

近年来，引入4万个机器人流水作业的昆山厂区，陆续有6万人失去了这份工作。时代抛弃个体的时候，从来不会打声招呼。